2012年 五月

《我的愿望》林语堂

      我要一间自己的书房,可以安心工作。并不要怎样清洁齐整,应有几分凌乱,七分庄严中带三分随便,住起来才舒服。天花板下,最好挂一盏佛庙的长明灯,入其室,稍有油烟气味。此外又有烟味、书味,及各种不甚了了的房味。最好是沙发上置一小书架,横陈各种书籍,可以随意翻读。种类不要多,但不可太杂,只有几种心中好读的书,以及几次重读过的书——即使是天下人皆詈为无聊的书也无妨。不要理论太牵强乏味之书,只以合个人口味为限。西洋新书可与野叟曝言杂陈,孟德斯鸠可与福尔摩斯小说并列。

      我要一个可以依然故我不必拘牵的家庭。我要在楼下工作时,听见楼上妻子言笑的声音,而在楼上工作时,听见楼下妻子言笑的声音...

《爱的险境》卡夫卡

      我爱一个姑娘,她也爱我,但我不得不离开她。
      为什么呢?
      我不知道。情况是这样的,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,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。无论何时,只要我想要靠近,我就会撞在矛尖上,受了伤,不得不退回。我受了很多罪。
      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?
      我相信是没有的,或不如说,我知道她是没有的。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,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着的,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,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。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时,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。在这就已是寸步难行。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,即使我能够到达,将已是浑身是血,失去了知觉。
   ...

《不被注意的花饰》泰戈尔

   啊,谁给那件小外衫染上颜色的,我的孩子,谁使你的温软的肢体穿上那件红的小外衫的?

   你在早晨就跑出来到天井里玩儿,你,跑着就像摇摇欲跌似的。

   但是谁给那件小外衫染上颜色的,我的孩子?

 

   什么事叫你大笑起来的,我的小小的命芽儿?

   妈妈站在门边,微笑地望着你。

   她拍着她的双手,她的手镯叮当地响着,你手里拿着你的竹竿儿在跳舞,活像一个小小的牧童。

   但是什么事叫你大笑起来的,我的小小的命芽儿?

 

   喔,乞丐,你双手攀搂住妈妈的头颈,要乞讨些什么?

   喔,贪得无厌的心,要我把整个世界从天上摘下来,像摘一个果子似的,把它放在你的一双小小的玫瑰色的手掌上么?...

《如何生存》房龙



直到最近,许多好心人仍习惯于沉浸在愉快的幻想中。他们把发展看作是一种自动时针,只要偶尔遂心如意,就无须再去旋紧促进的发条。这种意识似乎令人颇感忧虑。

而在挫折面前,他们则悲伤地摇头,一遍遍地嚷着“虚荣,虚荣,所有这一切都是虚荣!”他们抱怨人类本性所表现出来的令人生厌的偏执,使人类一代一代地受到挫折,但却无意于接受教训。直到完全绝望,他们便加入到迅速增长的精神上的失败主义者的行列,依附于这个或那个宗教协会(让自己的包袱得以转移),用哀伤的语调宣布自己的失败,并且躲避参与日后的社会事务。

我不喜欢这种人,他们不仅仅是懦夫,他们是人类未来的背叛者。那么,解决的办法又是什么?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?

我...

《修士和拾柴的姑娘》泰戈尔

      在森林的深处,这位苦行的修士双目紧闭着进行修炼,他希冀开悟成道,进入天国。可是那位拾柴的姑娘,却用裙子给他兜来水果,又用绿叶编织的杯子从小溪给他舀来清水。
      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,他的修炼日趋艰苦,最后,他甚至不吃一个水果,不喝一滴清水;那拾柴的姑娘悲伤不已。
      天国的上帝听说有个凡人竟然希冀成为神灵,虽然上帝曾经一次又一次挫败他的劲敌--泰坦巨神,并且把他们赶出他的疆域,但是他害怕具有承受磨难的力量的人。
      然而他借熟芸芸众生的秉性,于是便设计诱惑这个凡夫俗子放弃他的冒险。
      一阵微风自天国吹来,亲吻着拾柴姑娘的四肢;她的青春由于突然沉浸在...

《行也喜欢,停也喜欢》吴淡如

我一直相信,不曾独自离家生活过的人,不容易长大。

大部分的人总是从一个集体生活投身到另一个,比如住校、结婚、从军……总要服从许多规律,倾听许多声音。

只有在一个人旅行时,才听得到自己的声音。

某种声音会在你离开所谓正常轨道后才出现,让你在奇特的一瞬间发现,啊,原来这才是我的真正声音。

它会告诉你,这世界比你想象中宽阔,你的人生不会没有出口。

你会发现自己有一双翅膀,不必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能飞。

集体生活再怎么舒适,你也无法忘怀曾经单飞时的畅快。

在年轻时候就不敢单飞的人,一辈子都会缺乏独自振翼的勇气。

据我的观察,不少成功的创业者都曾有过单飞的孤寂时光。

不少目前事业有成的朋友,回忆起昔日年轻...

《我们家的男子汉》王安忆

近来,颇时兴男子汉文学。北方的一些男性作家,才真正写出了几条铮铮响的硬汉子。令人肃然起敬。令人跃跃欲试。自知只有仰慕的份儿,可又抵不住那份诱惑,也想来一条响当当的或者不那么响的男子汉。可是想到笔下的男性,招来的偌多的批评,不由有点手软,深感不可造次。然而,还是想写,没有男人的世界是不堪设想的。写谁呢?想来想去,想到了我们家里的一条男子汉。那是姐姐的孩子。他们夫妻二人本不愿要孩子,他的出生完全出于不得已。因此,生下他后,他年轻的父母便像逃跑似地跑回了安徽,把他留在了家里。从此,我的业余时间就几乎全用来抱他。他日益地沉重,日益地不安于在怀里,而要下地走一走,于是便牵着他走,等到他不用牵也能走的时...

《礼物》柴静

      那也是夏天。晚上上班的路上,细细碎碎地下起了雨,等到深夜下了节目,雨已经大了,匆忙下了楼向右一拐,忽然有个人迎上来,犹疑地叫我的名字,我怔了一下,借着一线灯光看见他身着军装才安下心来。他那么大的个子,脸却很稚气。期期艾艾地说他是国防科大的学生,就要毕业了,来看看我,是几年来的心愿。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将手里的伞移过去给他遮雨,他马上后退了几步:“不不,不用,我走了。”
      我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夜里,转身欲走,他气喘吁吁又跑回来,脸涨得通红,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火柴盒交给我,并拢双脚“刷”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。
      那只火柴盒里装的是一只小乌龟,硬壳绿背的...

《幸福》储安平

亲爱的小兄弟:
      这两天我早就应该给信你们了,可实在近来又够忙。昨天下午,偶而写下了一段短短的小品,题目叫《幸福》,今天早上忽而想到抄一份给你们看也好,因为借此我可以不再去想别的话写了,以下是正文。
      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对于幸福都是憧憬的。
      每个人有他自己的影子,这影子跟着他的主人跑,而且永远占据在和他主人身体所占据下的那空间之另一空间。关于幸福的憧憬也是这样。
      然而幸福给每个憧憬着幸福的人却是幻灭。    
      什么是幸福呢?
      “憧憬的现实就是幸福”。
      但憧憬是没有底的渊。
      只有跳在圈圈外面,才能细嚼到圈圈...

《求求你们,别开玩笑》卡何·塞拉

      就像平常强盗行劫时一样,卡洛·帕里亚克诺蒙着脸,提一挺机关枪,冲进一家饭馆。饭馆里顾客盈门,都是些有钱人,个个喜气洋洋,打扮得珠光宝气。他们决非冒险好斗之徒,而且都未带武器,真是打劫的理想对象。
      卡洛·帕里亚克诺手端机枪,踢开了门。
      “举起手来!”
      卡洛·帕里亚克诺的声音,不像人家当强盗头领的,喊出来既不威风,又没有雷鸣般的音量。他的声音怯生生的,低沉而又细弱。只有很少几桌人听得到。乐队继续演奏着《第三个人》这支讨厌的无法哼唱的狐步舞曲。侍者穿梭于饭桌之间,忙着收盘送菜开瓶子,脸上堆满了笑。餐厅总管点头哈腰,请每位新到的顾客入座。卡洛·帕里亚克...

《偶像》柴静

      小男孩,10岁左右,眼里噙着饱饱的泪水。
      他来电台领范晓萱长沙歌友会的入场券,最后一张也没赶上。不肯走,等在办公室门外,坐在书包上。我们去哄他,“下次别的明星来,一定帮你留张票,好不好?”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,“不,他们又不是我的偶像。”
      我和同事对视一眼,谁也不忍心笑他。我们当年不也如此,谁没迷过国荣润发各色人等?一样矢志不渝、情比金坚。直至今日,我那几位女友,每逢某电视广告音乐起,一定大呼小叫,继而双眼迷离紧盯屏幕,只为看一眼周润发那横绝四海的笑容。
      上周节目里,有个16岁的女孩说到偶像,她说她以前的偶像是温兆伦,前不久温兆伦到长沙来,她也去...

《春酒》琦君

      农村的新年,是非常长的。过了元宵灯节,年景尚未完全落幕。还有个家家邀饮春酒的节目,再度引起高潮。在我的感觉里,其气氛之热闹,有时还超过初一至初五那五天新年呢。原因是:新年时,注重迎神拜佛,小孩子们玩儿不许在大厅上、厨房里,生怕撞来撞去,碰碎碗盏。尤其我是女孩子,蒸糕时,脚都不许搁住灶孔边,吃东西不许随便抓.因为许多都是要先供佛与祖先的。说话尤其要小心,要多讨吉利,因此觉得很受拘束。过了元宵,大人们觉得我们都乖乖的,没闯什么祸,佛堂与神位前的供品换下来的堆得满满一大缸,都分给我们撒开地吃了。尤其是家家户户轮流的邀喝春酒,我是母亲的代表,总是一马当先,不请自到,肚子吃得鼓鼓的跟蜜蜂似...

《这一代》柴静

在我的人生里,当我有机会选择的时候,我选择了远离家乡,我选择了自己的工作、自己的节目和自己的爱情。我以为这就是自由。可是,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轻松,就像一个带着镣铐跳舞的人,永远离不开方寸之地。

这是从我出生开始就被规定好的,规定我的是我的父母,教师和另外一些人.他们是我世界的仲裁者。直到成年之后,我努力争取自我判断,仍然下意识地以讨好他们为最大乐趣,以至于我成了自己最深恶痛绝的敌人。

巴金说,他感觉到伦理哲学就像铁链一样紧紧地捆住他,他不是他自己。我看我们这些读过几年书的人谁也不能幸免。在中国,没有宗教中的彼岸世界。我们的宗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无法寄望于来世,可以裁夺我们的就是现实中另一些同有偏...

《孩子,我为什么打你》毕淑敏

有一天与朋友聊天,我说,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当红卫兵,我也没打过人。我还说,我这一辈子,从没打过人……你突然插嘴说:妈妈,你经常打一个人,那就是我……
那一瞬屋里很静很静。那一天我继续同客人谈了很多的话,但所有的话都心不在焉。孩子,你那固执的一问,仿佛爬山虎无数细小的卷须,攀满我的整个心灵。面对你纯正无瑕的眼睛,我要承认:在这个世界上,我只打过一个人。不是偶然,而是经常,不是轻描淡写,而是刻骨铭心。这个人就是你。
在你最小最小的时候,我不曾打你。你那么幼嫩,好像一粒包在荚中的青豌豆。我生怕任何一点儿轻微地碰撞,将你稚弱的生命擦伤。我为你无日无夜地操劳,无怨无悔。面对你熟睡中像合欢一样静谧的额头,我向上苍发誓:我要尽一个母亲所有的力量保护你,直到我从这颗星球上离开的那一天。

《哦,香雪》铁凝

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,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,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。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,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,从春到夏,从秋到冬,默默的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。

然而,两根纤细、闪亮地铁轨延伸过来了。它勇敢地盘旋在山腰,又悄悄的试探着前进,弯弯曲曲,曲曲弯弯,终于绕到台儿沟脚下,然后钻进幽暗的隧道,冲向又一道山粱,朝着神秘的远方奔去。

不久,这条线正式营运,人们挤在村口,看见那绿色的长龙一路呼啸,挟带着来自山外的陌生、新鲜的清风,擦着台儿沟贫弱的脊背匆匆而过。它走的那样急忙,连车轮碾轧钢轨时发出的声音好像都在说:不停不停,不停不停!是啊,它有什么理由在台儿沟站脚呢,台儿沟有人要出远门吗?山外有人来台儿沟探亲访友吗?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,有金矿埋藏?台儿沟,无论从哪方面讲,都不具备挽住火车在它身边留步的力量。

可是,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,列车的时刻表上,还是多了“台儿沟”这一站。也许乘车的旅客提出过要求,他们中有哪位说话算数的人和台儿沟沾亲;也许是那个快乐的男乘务员发现台儿沟有一群十七、八岁的漂亮姑娘,每逢列车疾驰而过,她们就成帮搭伙地站在村口,翘起下巴,贪婪、专注地仰望着火车。有人朝车厢指点,不时能听见她们由于互相捶打而发出的一、两声娇嗔的尖叫。也许什么都不为,就因为台儿沟太小了,小得叫人心疼,就是钢筋铁骨的巨龙在它面前也不能昂首阔步,也不能不停下来。总之,台儿沟上了列车时刻表,每晚七点钟,由首都方向开往山西的这列火车在这里停留一分钟。

《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》(节选)白落梅

几场梅雨,几卷荷风,江南已是烟水迷离。小院里湿润的青苔在雨中纯净生长。这个季节,许多人都在打听关于莲荷的消息,以及茉莉在黄昏浮动的神秘幽香。不知多少人会记得有个女子,曾经走过人间四月天,又与莲开的夏季有过相濡以沫的约定。

一个人,一本书,一杯茶,一帘梦。有时候,寂寞是这样叫人心动,也只有此刻,世事才会如此波澜不惊。凉风吹起书页,这烟雨让尘封在书卷里的词章和故事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独倚幽窗,看转角处的青石小巷,一柄久违的油纸伞,遮住了低过屋檐的光阴。

  时光微凉,那一场远去的往事被春水浸泡,秋风吹拂,早已洗去铅华,清绝明净。以为历经人生匆匆聚散,尝过尘世种种烟火,应该承担岁月带给我们的沧桑。可流年...

《给我一个岛》席慕容

你知道吗?在那个夏天的海洋上,我多希望能够象她一样,拥有一个小小的岛。

她的岛实在很小,小到每一个住在岛上的居民都不能不相识,不能不相知。

船本来已经离开码头,已经准备驶往另一个更大的岛去了,但是,忽然之间,船头
换了方向,又朝小岛驶了回去。

我问她为什么?是出了什么事吗?

她微微一笑,指着把舵的少年说:

“不是啦,是他的哥哥有事找他。”

码头上并没有什么人,只看见远远的山路上,有辆摩托车正在往这边驶来。天很蓝,
海很安静,我们也都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等待着,等待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达的声音。

果然,是少年的哥哥要他去马公带一些修船的零件回来,样品从码头上那只粗壮黝
黑的手臂中抛出,轻缓而又准确的,被船上另一只同样粗壮黝...